随后他们沉默下来,现场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压抑。
爱丽丝却仍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一幕,她看了看提瑞安和阿加莎,又抬头看看船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在说什么啊?”
邓肯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爱丽丝的头发。
“我们在担心到时候太阳碎片不足以庇护所有城邦,或者有人想要占据更多的‘阳光’,”艾登在一旁说道,“毕竟……这是为了生存。”
在如此直白的解释中,爱丽丝终于明白了大家在讨论什么。
人偶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无措——这是她从未思考过的事情,从未面对过的难题。
提瑞安低下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纸袋:“……到那时候,一个北方人可就真的再也吃不到来自轻风港的土豆饼了。”
邓肯则摇了摇头,轻声对爱丽丝说道:“别想了,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这个世界一直都有很糟糕的地方,并不是今天才这样。”
听到船长的话,爱丽丝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抬起头:“那……到时候您就会出手了是吧?就像在普兰德和寒霜那样……”
邓肯没有回答,阿加莎却很快反应过来:“对——失乡舰队,如果再加上您的力量,要在夜幕之后约束各个城邦、维持基本秩序也会更容易一点,至少……不会让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邓肯却仍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不置可否。
他的这份反应让提瑞安意识到了什么:“您不打算出手吗?”
“不,我是在考虑别的事情。”邓肯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那颗漂浮在半空的“失落星辰”,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沉默是在思考着什么,连提瑞安也没有勇气在此时开口,而直到过了许久,邓肯才收回目光,轻声打破沉默:“如果真到了情况最糟糕的那一天,我可能需要去做一些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那大概要离开很远,还可能要离开很久。”
在这一刻,提瑞安好像隐约察觉了什么,某种……源于直觉的预示让他感觉自己的视野边缘有朦胧的光影抖动,在极为短暂的一刹那,他感觉父亲的身影好像已经站在一个遥远到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尽管他们现在近在咫尺,却有某种无形的帷幕在渐渐合拢,像要将他们阻隔在两个时空。
那道无形的帷幕……仿佛充盈着星光。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提瑞安觉得自己的思维中断了半拍,等他想要回忆自己刚才的感受时,却只剩下一片无尽空虚。
邓肯转过头,绷带覆盖的面孔上,唯一露出的双眼中蕴着平静的目光。
“不必太过担心,即便最糟最糟的情况下,也会有火焰重新照亮这个世界,困难的日子总是暂时的。”
父亲的话似乎另有深意。
但提瑞安并没有机会问出更多——一道升腾的灵体烈焰突兀地出现在海滩上,渐渐勾勒出一道旋涡。
父亲准备离开了。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邓肯对提瑞安、艾登和阿加莎摆了摆手,他迈步走向那道火焰,同时开口说道,“把更多精力用在应对接下来的夜幕吧,别想那么多——另外,墓园区那边不用担心。”
火焰升腾,而后如逆行流星般冲向天空,迅速消失在提瑞安和阿加莎的视野中。
第七百四十六章 错身而过的幻影
那道倒飞的流星渐渐远去,终于看不见了。
宽阔的海岸上,只留下提瑞安、艾登和阿加莎的身影。
那颗源自上古岁月的“失落星辰”仍然静静地漂浮在沙滩上,表面云流缓行,不断发出似有似无的、仿佛轻声呜咽般的呼啸,而在十几米外,便是平静的大海——海水在淡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宛若缓慢起伏的镜子,细碎的波浪比往日都要平和许多。
在这漫长的黄昏中,提瑞安终于打破了沉默:“守门人女士,你认为如果太阳真的彻底解体,教会的力量还足以维持城邦间的秩序吗?”
阿加莎却没有开口,在这个过于尖锐的问题面前,她安静了很久——但如果是一年前的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阿加莎知道,自己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虔诚和坚定了,那种无条件的虔信在寒霜的镜像之灾中出现了一道裂痕,思虑便趁虚而入。
但在犹豫之后,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我的兄弟姐妹们会竭尽全力……祂们也会。”
“思虑之后的答案并不像虔信者的回答那样坚决,但在这种局面下,倒更让人安心一些,”提瑞安慢慢呼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不管怎样,我们都会竭尽全力的,想必其他城邦也是。”
阿加莎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随后她转过身,身影消融在一道盘旋的苍白之风中,随风而逝。
艾登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犹豫着开口:“……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第一,让市政厅在日落前尽可能地做好一切准备,我要让城邦的每一个人都安然度过接下来的漫漫长夜;第二,命令舰队做好整备,我要每一艘战舰都处在最佳状态,不管接下来这一夜要持续多久,它们都必须处于时刻能够战斗的状态;第三……”
提瑞安停顿了几秒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袋子。
“第三,告诉所有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好好活着——一万年前的筑城者们在古王国崩溃之后的黑暗时代建造起了城邦,我们也一定有办法度过这次难关……末日还没来呢。”
“是,船长!”
火焰划过夕阳,在云层间留下一道一闪而过的亮痕,随后坠落在墓园前的坡道上,灵体烈焰渐渐散去,邓肯的身影从火焰中凝聚成型。
爱丽丝已经回到失乡号上,邓肯则独自返回了墓园——他慢慢走上那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坡道,在倾斜而暗淡的晚霞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陈旧的石板路上摇晃着。
周围很安静,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此刻应该都已经回到家中,远处的大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车辆,只能看见几台蒸汽步行机正漫步走过街头,市政厅派出的工作人员正在检查路灯和瓦斯管道,手执提灯的黑衣守卫们则在确认各处“夜幕庇护所”的状态,看上去忙忙碌碌。
邓肯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继续慢慢向上走去。
他在墓园门口停下了脚步。
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大门外——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浅灰色的厚厚冬装,戴着毛茸茸的毛线帽和手套,浑身包裹的像个软乎乎的毛线球,她在门口站着,时不时跺跺脚,绕着门口走来走去,然后望向坡道的方向。
是安妮,她看上去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邓肯皱了皱眉,快步向着墓园大门走去——安妮也看到了他,小姑娘脸上顿时露出高兴的模样,飞快地朝坡道跑来。
“看守叔叔!”安妮高兴地打着招呼,在墓园门口空地边缘停下了脚步,“我刚才过来看到看守人小屋里没人,黑衣守卫说您出门了……”
“宵禁要开始了,市政厅通知所有居民回家,你为什么还跑来这里?”邓肯皱着眉,绷带下的嗓音低沉,听上去多多少少有些严肃吓人,“外面不安全。”
“我知道,我正准备回家呢,”安妮立刻点着头,她并不怕邓肯这副一身黑衣、缠满绷带、阴郁严肃的模样,反而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小包东西塞进了邓肯手中,“这是草药茶……您拿着吧,然后……我大概很长一段时间就不来了。”
邓肯有些意外地看着安妮塞过来的纸包,沉默了几秒种才放缓语气开口:“你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吗?”
“……太阳不太对劲,是吗?”安妮抬起头,看着邓肯那双阴郁凹陷的眼睛,“夕阳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现在还没完全落下去……我听一位修女姐姐说了,如果这次太阳落下去,之后它再升上来可能要很久很久……妈妈说到时候温度可能会一直下降,也可能会降到一半就停下,情况最糟的是农场……”
她停了下来,似乎在那之后的知识对她而言就显得过于复杂了,理解和复述都变得艰难起来。
邓肯沉默了一会,微微弯下腰:“害怕吗?”
安妮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又停了下来,犹豫地点点头。
她其实并不太懂得现在发生的事情,也不太能想到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相对于城市中蔓延的泥浆怪物那样简单直白的威胁,一轮正在缓慢下沉的太阳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而言是一场更加难以理解的灾难。
但她能从大人们的反应中感觉到那种和当初的“镜像之灾”一样的紧张压抑——她经历过一次了。
“如果太阳到时候一直不升上来的话,我们是不是就需要带着提灯,而且要在眼皮上刺下符文才能出门了?”安妮问道,“就像那些苦修士——他们一直守在黑暗的地方……”
邓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思考着,过了很长时间才轻声开口:“……太阳会升上来的,如果太阳没有升上来,就会有别的东西照亮天空。”
安妮似乎没懂,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是您吗?您会点亮天空?”
“……回家去吧,”邓肯笑了起来,尽管这笑容被层层绷带覆盖着,只能露出眼角的一点弧度,他伸手拍掉了安妮衣服上不知何时沾染的尘土,同时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屋顶上已经有些暗淡的霞光,“天快黑了——还有,谢谢你的草药茶。”
“嗯!”
天快黑了——虽然这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古董店的橱窗外,夕阳的残余辉煌已经有些暗淡——但仍然没有彻底黑暗下来的意思。
邓肯从北方的墓园坡道前收回目送安妮离去的目光,视线却又穿过了古旧的老店橱窗,望着傍晚时的普兰德街头。
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哪怕是最喧闹的孩童这时候也已经被大人带回家中,下城区永远显得过于拥挤热闹的街巷现在显得冷冷清清,就好像这里变成了一座空城。
但又有一架蒸汽步行机打破了窗外的寂静——伴随着蒸汽机关运行时的咔咔声,巨大的蜘蛛机器缓缓走过街头,步行机尾部的排气口冒着嘶嘶蒸汽,悬挂在其装甲板两侧的经文布带在风中起伏,两名穿着深海教会制服的守卫者站在步行机背上,宣告着大教堂刚刚发布的“夜幕通告”——包括新的宵禁命令,以及夜幕时期的城市机能调整。
即便是在黑太阳事件之后拥有了安全的夜幕,普兰德城邦现在也萦绕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因为没有人知道在夜色延长到以几十天为单位之后,这座城市的“安全夜幕”是否还会一直那么安全,更没人知道在阳光长期缺失的情况下,黑暗的大海中是否会滋生出别的什么东西,趁着夜色爬上海滩入侵城邦。
连普兰德都是这样的气氛,无垠海上的其他城邦现在又会是什么模样?
在越发晦暗的夕阳中,邓肯的思绪不由得有些发散,随后他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准备起身去扭亮楼梯附近的电灯。
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就在古董店一楼角落的某个货架旁,那个身影突兀地浮现了出来——仿佛是一位佝偻着身体的旅行者,在长途跋涉中不知已经走了多久,他披着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破旧白袍,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一步步地朝着柜台的方向走来。
邓肯慢慢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然而那个身影却仿佛没有看到邓肯,他就好像行走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维度中,目光聚焦在一个遥远而无形的地方,他径直穿过了货架,就像一个幽灵般慢慢向前走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邓肯终于渐渐看清了这位旅行者的容貌——他看到一张苍老的面庞,深深的皱纹和近乎枯萎的皮肤就仿佛凝滞的时光,但猛然间,那苍老的面孔又恢复了青春,变成一个刚刚踏上旅途的年轻人模样,连那佝偻的身姿也变得挺拔起来。
下一秒,他再度变成了一位老人,身影穿过柜台,就要与邓肯擦身而过。
但很突兀的,他停了下来。
他似乎看到了邓肯——或只是看到了一个虚幻的身影,他浑身僵硬地停住,眼睛瞪的很大,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邓肯发现自己甚至无法从那颤抖的面容中看出一个真切的情绪——是惊讶?是恐惧?是绝望?还是突然看到了希望?
仿佛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在了这短暂的一次注视中——风尘仆仆的旅行者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而后身影渐渐消散。
第七百四十七章 日落
七十二小时后,这场漫长的日落开始渐渐接近尾声,在无垠海的尽头,辉煌的日轮如今仅剩一线金边和部分符文圆环还停留在海面上,在云层的折射中,此刻的晚霞愈发瑰丽,却也愈发晦暗下来。
这个世界的人无暇欣赏落日的壮美——瑰丽辉煌的霞光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意味着夜幕的临近,而现在,整个世界都在渐渐步入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漫长的夜幕。
摩柯城邦,两台悬挂着真理学院徽记的蒸汽步行机正漫步走过街头,全副武装的知识守卫伴随在步行机左右,一边检查着街道上的情况,一边催促着市民尽快回家,在愈发暗淡的天光中,战士和蜘蛛机器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摇摇晃晃地融在街道与路旁建筑间的阴影中。
在冷港,最后一次物资调动已经结束,地铁站暂时停用的通知在各个站点回响,守卫者们封闭了所有通往地下设施的大门,并把守着各处出入口——在日落时分,神圣的蒸汽和熏香将被注入管道,直至城邦地下全面净化,在那之后,地铁还会重新开放,但将严格按照新的时刻表和安全守则谨慎运行。
毕竟,夜幕可能会持续一到两个月,城邦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完全停摆,在黄昏这七十二小时的“准备期”内,城邦的管理者和学者们已经制定出了一套在漫漫长夜中的新“时刻表”和安全制度,以尽可能在夜幕持续期内维持城市的基本机能。
新的时刻表和安全制度没有经过任何实践考验,甚至没有时间进行更周密细致的讨论——各个城邦将在太阳再次升起之前的这场漫长黑暗中验证各自“夜幕方案”的可行性。
而在遥远的伦萨,枪声一度惊扰了城市的平静,甚至险些击穿人们紧绷的神经——有太阳教徒趁机活动,蛊惑着高度紧张不安的市民,宣扬真实太阳神将在夜幕中重生的言论,受他们蛊惑的信众在下城区纵火,试图占领城邦边缘的教堂。
混乱被迅速镇压,传火者教会的“护火者”们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局面,然而城邦的紧张度已经上升……
……
机械蜘蛛迈动着长长的节肢,走过城邦里斑驳古旧的街道,步行机头部安装的广播装置发出略显失真的声音,回荡在街巷之中:
“敬告各位市民……距日落还有三十分钟,请尽快返回家中……新宵禁将持续十二小时,随后实施暂行的城市运行时刻表……
“……蒸汽、电力、瓦斯将如常供应,相关岗位工人可凭许可证通过岗哨……各处夜幕庇护所将长期开放,直至日出……
“市民有义务协助监督城市基础设施的运行情况……一旦发现路灯熄灭或蒸汽供应不畅,请立即向最近的教堂或治安岗亭汇报……
“……如发现家中出现不正常的阴影,或听到地下传来异响,立即向街道上的知识守卫们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