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了又如何?”
陆炳灵淡淡道:“乾天宗是个宗门,不可靠的从不是宗门,是人性。既有叛徒,除掉便是,本座不会为此怀疑自己所追寻的东西。”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本座心中所想便只有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他忽然望向程雪意,与其说是看她,不如说是看她那双眼睛。
他必然有未尽之言,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有说出来。
“钟昔影,不管你要什么,终究是不能如愿的。”
今日根本不需要程雪意出手,陆炳灵打算亲自为修界除害。
沈南音动了动脚步,被程雪意用力拉住。
“他都没叫你,先别急帮忙,看看再说。”
沈南音愣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我不是去帮师尊,师尊不需要帮忙。你看那里——”
程雪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几个叛徒正在寻找离开此地的方法,甚至对被他们挟制的人大打出手,手段残忍极了。
程雪意冷笑一声,随手打了个响指,那几人瞬间骨骼剧痛,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刺耳地惨叫起来。
这惨叫声吸引了钟昔影的注意,她先看了看倒地的几人,又看了看程雪意,有些轻蔑道:“看来你是真的要帮陆炳灵。即便如你所言,你与你母亲没栽在男人手上,那你们也是一样的头脑不清,逆来顺受到了下贱的地步……”
兵刃相交的声音传来,不是程雪意做了什么,是陆炳灵。
“本座忍你很久了。”陆炳灵一字一顿道,“钟昔影,辱我可以,休要再辱我师妹一句。”
钟昔影闻言直接笑起来:“陆炳灵,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我辱她?最辱没她的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陆炳灵被戳到痛处,再不迟疑,命令沈南音救出被挟制的修士后,与钟昔影缠斗在一起。
他拿着“不可得”,与钟昔影手里那把他亲自造出来的“不念前尘”的仿制品决一生死,这幕景看得程雪意比羽浮光死的时候还犯恶
心。
她等着沈南音在玉不染的帮助下救出所有被伏的修士,看似在原地什么都没做,甚至还闭上了眼睛,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可当沈南音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知道陆炳灵此地阵法如何解开了。
清虚阁并未真的消失,这里只是开启了一种阵法,此阵可防钟昔影带人逃离,邪祟外遁。
这是一个困阵,想出去不容易,破阵的人修为必须得在陆炳灵之上。
“大师兄,你带人出去。”
程雪意空手在星辰上点了几下,辰星变换,结成幻阵,幻阵虚虚实实,出现一道时隐时现的门。
这是她能做的极限了,坚持不了多久。
沈南音望着她,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恐怕要搞点大的了。
“带人出去的不必非得是我。”
沈南音转手拉住玉不染,轻声道:“师弟,你来做这件事。”
玉不染瞳孔微微收缩:“我?”
沈南音认真道:“对,你。我能做的事,你一样可以做到,我相信你。”
……
玉不染前半生最大的噩梦,就是事事都被沈南音压一头。
没人觉得沈南音可以办的事情他也能办到。
无论同门还是师尊都觉得沈南音更可靠,只要沈南音愿意接手的事情,绝对落不到他手上。
就连他自己的弟子,畏惧沈南音都超过畏惧他。
他想过以后会有改变,这样的话会在他真的比过沈南音之后,从其他同门和师尊口中说出来。
可他没想过,这话最后是沈南音自己说出来的。
他沉默地转身,带所有人逃离这里,但本该离开的人看着若隐若现的门,有多半数不肯离开。
其中便有金山谷掌门。
那个死了两个弟子的女修。
“真武道君,广文道君。”她朝两人一拜,又看向开了这扇门给他们逃命的程雪意,“魔君。”
“我们不能走。”
程雪意气息一顿,有些意外地望着她。
金山谷掌门解释道:“并非我等不识好心,而是此地危机,关乎修界关乎天下,我们怎能袖手旁观,逃命而去?”
“魔君身为魔族仍在此地帮忙,我们身为正道修士,安能得救之后就各奔东西,坐享其成?”
“我等也来相助!”
“正是如此!”
修士们异口同声,放着逃命的路不走,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与叛徒们斗在一起。
金山谷谷主的气节,远不是那两个弟子可比的。
沈南音也不勉强他们,他与程雪意对视一眼,红尘剑出鞘,走在最前解决外围的麻烦。
“里应外合”,这是他们对视一眼后默契的打算。
若是别的时候,沈南音是不会放任程雪意独身一人做“里应”的,那太危险了。
但钟昔影的事情必须程雪意亲自解决,陆炳灵是先动了手,可他走火入魔,能在内心稳定的钟昔影剑下坚持多久无人得知。
最终一切还是要结束在程雪意手中。
这是她必须完成的事。
程雪意眼眶发热,压低心底的热度,转望向穹顶处的两人。
陆炳灵最先很有优势,现在却步步后退,显然他的身体情况支撑不了他打完全场,分出胜负。
钟昔影抓住他一个失神的漏洞,手中翻版的不念前尘直逼他的命门。
程雪意冷眼旁观,打算等他死了再动手,心底又有些担心沈南音会因此难过。
正纠结着,母亲的魂火突然出现,在陆炳灵生死的一瞬间化出人的形态,阻止了那一剑刺下去。
“……”程雪意呆住了,不可思议地唤了一声,“娘?”
刹那间,钟昔影和陆炳灵都愣住了,视线一齐落在了那横在他们中间的魂火上。
第91章 “乖宝,阿娘陪着你。”……
一百多年了,陆炳灵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他唯一的师妹。
他将她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在看见她模糊的轮廓之后,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她。
他血液沸腾,丛生的心魔偃旗息鼓,人呆呆地望着那个与他距离如此之近的光影,喜极的时候,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神愿……”
他唤她的名字,嗓音几乎是哽咽的。
没人见过静慈法宗这副模样,人人都觉得他是修界最不可逾越的高山,是不可触及的神明,是太上忘情的信仰。
他们习惯了他所向披靡无懈可击的样子,从未见过他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如一尊雕像,总是维持着一个可靠的样子,很多时候他们甚至怀疑他已经成仙,不是真人了。
直到这一刻,大家才意识到,静慈法宗还是个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也会伤心和落泪。
为他的师妹,为那位百年前献祭噬心谷的神愿道君。
在场的也没有傻子,听到此刻,不管是从静慈法宗口中还是钟昔影的话里,都能分辨出他们几人的关系。
程雪意居然是神愿道君的女儿。
她是个半魔,该是神愿道君献祭噬心谷后没死,与谷中血魔生下了她。
静慈法宗似乎亏欠了神愿道君,所以程雪意来报仇,钟昔影也讽刺他。
对于修士与魔族生下孩子这件事,他们是接受无能的,但他们接不接受都无所谓,无人在意他们的想法,他们也没能力多嘴什么。
只要还能天下太平,众生安稳,那就够了。
不过——已死之人,重现魂光,这是要复活了?
白泽图果然神奇,程雪意偷走了白泽图,为的就是复活她的母亲啊!
“你的女儿真是好本事。”钟昔影找回神智,紧盯着陆神愿的魂光道,“她还真把你复活了。不过你现在只是一道魂光,真想活过来还得休养许久,现在可不是我的对手。”
“而且。”钟昔影皱起眉,冷声道,“陆神愿,这么多年了,你不会还执迷不悟,要救这个害死你的男人吧?!”
程雪意痴痴地望着母亲的魂光,别人说什么她听不见,他们做什么她也不关心。
多少年了?
她有多少年没见过娘了?
终于,她终于又看见母亲了。
程雪意无声落泪,有人从后面将她拥住,用干净的手帕替她擦去面上泪痕。
她慢慢回神,不回头也知道抱着她的人是沈南音。
大战一触即发,却因母亲的出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穹顶处,没人擅自行动。
程雪意往前一步,刚想上去,就听见母亲的魂光开口。
她应该还不太能说话,音色空茫,似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用词断断续续,不太连贯,如初学者。
但这不妨碍她表达清楚她的意思。
“我所救的,不是特定的某个人。”
陆神愿缓缓道:“你心不正,欲乱天下,我所救的,是正道,是天下百姓。”
钟昔影浑身一震,面对旁人她都可以冷静自持,面对陆神愿,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剑柄。
“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给自己的懦弱和痴愚找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