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纲面色肃穆到发黑,一字一字很重地说:“高云桐,你这是背君!”
高云桐张了张嘴,终于沉痛地喊了声“老师!”
宋纲却道:“我这几十年官场生涯,难道竟不知识人之道?!九大王的纨绔懦弱天下皆知,养出来的儿子也是一般模样!在东宫时闹出了多少笑话,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鬼样子,天下皆知,是天下的笑柄啊!”
跟执拗的人说话,很难板正他的固执己见。
但高云桐还是努力尝试了一下:“但是,九大王心底是正的,废太子凤杞也是。”
“那有什么用?!现在这样的时候,无能就是罪过!”宋纲脸板得死死的,“再说,如今这位官家心哪里不正?”
高云桐没有证据,只有“感觉”,可惜“感觉”不能当做证据,更无法说服宋纲。
新君凤震喊得满世界都知道他要和靺鞨开战,但实际却并无作为,只有在前线的高云桐、曹铮等人会明白这样拖延会带来的严重问题。但当不得会哭的娃儿有奶吃,会造势的人也更得民心说是“试玉需烧七日满”,这样危难存亡的时候,谁又能等?
高云桐只能道:“宋相公,前线军民在饿肚子、在吃苦,请恕我情急之下的冒犯之言。”
宋纲这才缓和过脸色,点点头说:“我能理解。你也不用着急,听说现在靺鞨并未开战,事缓则圆,可以先储备粮草,打造军械,修筑工事,准备与他们慢慢耗着。”
高云桐又道:“不知晋王如今怎样了?”
宋纲说:“加恩还住在晋王府邸里,王枢及晋王嫡长女陪同一起住,全家整整齐齐的、安安静静的。官家给的待遇也超越一般的郡王,僮仆守卫就安排了一百来人,吃食衣衫皆由宫中供给,只要晋王不生非分之想,安安生生一辈子是没问题的。”
“学生……能不能去见一见他?”
“你见他去做什么?”
高云桐撒了个谎:“晋王之女曾经奉给靺鞨冀王和亲,听说未能合卺就在逃亡中殒命了,冀王颇以此为大恨。现在河东传出一句传言,道是晋王女没有死,而冀王颇欲捉拿此女,学生寻思若真有此事,此女或许在冀王身边得到了什么军戎消息?所以想请教晋王。”
宋纲说:“此女倒是烈性的,但晋王出宫时搜检过,身边没有那位燕国公主的身影。我觉得区区一女,不过在冀王后院操持井臼的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军戎消息?”
但想了想又说:“也好,你去见一见晋王,也劝劝他看开些,兄弟之间不需要搞得如此仇雠一般。若是能从他那儿打听到燕国公主的消息就更好了。”
最后说:“晋王大约很恨我,我也顾不得他。但……你也替我说一句抱歉吧。”
站了队,就总会有对不起人的时候。
宋纲一直坚毅的面容此刻真有些微的愧疚,高云桐心想:若是我必不站凤震,将来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愧疚之时?
还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宋纲说:“就在那里,你去给我取来。”
高云桐一看,宋纲侧过半边身子,吃力地伸出左手指着窗边的书案:“抽斗的钥匙在香炉边的小香屉里,中间一个抽斗,有、有我发布、发布文书的空白纸,还有、还有我的、我的私、私章。”
他说的话多了些,又说得太努力,磕磕巴巴地讲不清,急得半边脸都在哆嗦,身体一歪,似乎要栽下去了。
高云桐未免对他又生同情,扶着说:“老师,老师!你好好躺着,我来。”
宋纲用颤抖的右手努力给高云桐开了凭条,又盖上自己的私章,方吁了一口气道:“如此,你去晋王府上就可以、可以通行无阻了。不过……不过说话还是要注意。”
高云桐告辞之后,驱车前往晋王府。
还是那座安王旧宅,虽然这一年来已经修缮粉刷过,但那种说不出来的灰败破旧之感还是挥之不去,连淡淡的、不知哪里飘出来的霉味儿都萦绕不散。
因为有宋相公的字条,门口很轻易地放行了。他下马入了二门,等候王府家丁前来带路。
来的人很客气,话也不多,一路把他带到王府花厅晋王接待外客的地方。远远从窗户里看到,晋王正在案前写字,面色郁郁,胡须又白了不少。
高云桐进门,很谨慎地一个长揖:“晋王殿下。”
晋王先看了看带他进来的人,又看了看他,笑得勉强的模样,搁下笔说:“哦,有些眼生啊。”
高云桐自报家门:“卑职是河东游骑将军高云桐,晋王贵人多忘事,大概不记得卑职犯过时曾蒙大王美言,在北狩的僖宗皇帝那里救过卑职的命。”
晋王恍然:“哦哦,是你。”
自失地笑道:“小小一句话,不值当什么。你今日是回京述职?”
“是。”高云桐道,“卑职在河东将兵,有些事关九大王第四个令嫒的消息,想和大王确认。”
凤霈目光陡然犀利了起来,但瞟及周围的人,犀利亦只有一瞬,只是语气有些急躁:“四郡主怎么了?”
“是燕国公主。”高云桐纠正道,“官家并未撤销封号。都传燕国公主不肯从贼酋,而逃离了靺鞨冀王,是烈女行止。只是下落不明,有些问题想请教大王。”
他眸光一闪,看着凤霈时有些狡黠。
凤霈有些明白过来,绷紧的神色松乏多了,但还装着严厉的模样:“小女据说已经死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能从冀王那里逃脱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她一个弱女子,又怎能山河万里地求得活路?”
“啊。吉人自有天相。”高云桐安慰着,“大王不要担心。”
凤霈说:“上茶。”
高云桐端过瓷杯,笑道:“好瓷!想是磁州出的?”
他目光中的机心十足,凤霈明白过来,点点头:“嗯,如今磁州安泰?”
“磁州安泰,卑职刚刚别过妻子冯氏,从那里来。”高云桐说,“妇孺得存所有的。”
做父亲的心定了下来,又问:“河东战事如何?”
他身边一个小厮模样的顿时一声咳嗽。
这声咳嗽,把高云桐的心提了起来。果然,晋王立刻噤声,但一脸懊恼。
第201章
高云桐当然也立刻明白:如今晋王府里全不由晋王做主,晋王虽然享受的待遇并不差,可是已经全无自由可言,百年生死哀乐皆由他人,即便是尊享着富贵荣华、锦衣玉食也没有意义。
但他今天要交谈的话题很难全部隐晦地表达,凤霈也看出了他的意思,与他闲话了几句之后突然说:“晋王妃上次得了几匹好缎子,只是花色比较娇嫩艳丽。给我那长女都嫌不够稳重,家中两个幼女也不宜,给丫鬟又嫌浪费。我思来想去,高将军的夫人应该是二十上下,正适合这些鲜艳的颜色。难得来京一趟,高将军无法陪她,就带几匹缎子回去,也表表想念的意思吧!”输赐
高云桐脸色微红,笑道:“这如何好意思?”
凤霈慈和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如今也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
扭头对身边服侍的人说:“这些丝绸绢缎的,我也不大懂,现在都交由王妃收贮着,你们带他到王妃那里去挑吧。晚上吩咐厨房里多做几个菜,另叫府里唱歌弹琴最好的家伎晚宴来助兴。”
其时女子年岁大后,就不大讲求“不见外男”的规矩。
高云桐到后院中王妃所居的地方,见晋王妃周蓼头发里居然也有好些银丝夹杂着,端庄之容下是憔悴的神色。
他不由动容,而王妃却欣慰地笑起来。
“跟我来,”她说,“我身边几个丫鬟还算挺懂得颜色搭配的。”
目光如有深意。
高云桐见几个僮仆模样的都不能不在王妃正院门外退避这是彼时大家族“内外有别”的规矩。但王妃年纪大了,又能不用避讳来客,恰是个见面交谈的缝隙。
他进了门,不怎么斜视。
周蓼笑道:“放心吧,内宅我用的丫鬟养娘等等女眷,还是原来的一批他的手还没有伸到这么长。只是大王又不得不纳了几个新妾,却是宫中兄长赐下的,真是害人家女儿家!”
牢骚之意,溢于言表,也只有在这后院里才敢放肆地说。
高云桐以前听说过凤霈与周蓼关系冷淡,但此刻夫妻同患难,不能不同舟共济。果然,周蓼客气地请他落座喝茶之后,下一句便直截了当地问:“大王把你安排到我这里,想必是有什么在他那里不便于说的话?亭娘如今怎么样了?我们现在一无外面的消息,闭目塞听,宛然囚徒。”
高云桐道:“王妃放心,亭卿很好,现在在磁州,与曹铮将军一道,曹将军也很敬她。我手下的是河东的义军,直接统领的三千多人,但另有太行各处山寨的三万多人亦肯遥遥相应;河北沦陷处,我汉人百姓民不聊生的居多,被逼到遁入山林逃徭役、逃苛税、逃乱捉签军的不知凡几,很多聚啸之后,也愿意在朝廷的组织下向靺鞨一战。民心澎湃,难道不正是反攻的绝好机会么?”
他显得有些踌躇满志,接着道:“但今日北方信息不畅,听闻靺鞨有清理投降的汉官的意思;而汴梁这里亦只是催促进兵,却拖延军饷。我不得不亲临汴梁,探一探情况。”
周蓼沉吟了片刻,说:“不知你在河东可曾听说过这样一条消息:大王尚未禅位时,前任的平章事章谊之子章洛,出任靺鞨劝降我朝的使节,从河北一路走一路放言,把劝降议和的要求沿路昭告,说什么淮河以北俱割让,江南财赋半作岁币;又说什么我家大王是冀王岳丈,又是胆怯之人,只敢卖国投降,不敢反抗半分的。”
高云桐蓦然想起了,点点头:“有听说过,河东河北遗民大哗。当然,我晓得大王不至于如此。”
周蓼又问:“他当然不是这样的人!这件事的后续,你听说了么?”
高云桐摇摇头:“没有听说,后来不是……”
后来便是凤霈迫于舆论的压力,禅位给了兄长吴王凤震,自己重新当回了晋王,至今都被软禁。而凤震是强硬的主战派,大家都推测章洛当然不敢再往汴梁来自取其辱了。
周蓼冷笑道:“章洛没有来与我家大王和谈,但悄然渡过黄河,悄然谈了和议,倒是一件不少。”
高云桐便也怔住了,半晌问:“难道是……”
“我二哥不是与宋相公是诗友么,听说宋相公随吴王上颍州,便也从秣陵跟了去,也是想劝劝宋相公保全九大王。我兄长曾做过朝中学士,与朝臣家的子弟大多打过交道,章洛不学无术,但和他爹爹一样善于察言观色,眉目狡黠,给我二哥很深的印象。那天他在颍州酒肆,就见到了章洛与歌伎调笑,当时一副行商装扮,正打得火热,未曾注意到我二哥。我二哥也不动声色,打听起来说这是在颍州‘贩茶’的富商。他贩了什么茶无人知晓,但吴王行营很快传言招茶商送团龙团凤的茶饼子,这么好的借口,进行营的不是章洛又是谁?”
章洛在吴王登基之前,便先乔装通问,背后原因叫人不寒而栗。
周蓼继续道:“后来我家九大王要投敌的消息便大肆传开了,他本就是得位不正的皇帝,忍辱负重的苦楚委屈又不能为外人所道。”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虽然,我并不后悔那时候逼着他登基那是为了大梁的社稷百姓,不能不忍辱负重,但是我也心疼他一直在这样的死胡同里,连委屈都无人可诉、无人知晓!”
高云桐连起来一想,很多地方都通顺了:
凤震嘴上喊着要和靺鞨决一死战,但训练军队、运送粮草从来不积极,就是根本不想凤霈所领的大梁打赢;
凤霈夹杂在“傀儡皇帝”“必然议和”的不利舆论和调动不了全国军队、打不了胜仗的现实压力之下,最后只能被逼退位;
温凌敢在黄河岸边磨叽,慢慢先对付他的弟弟幹不思,大概率也是因为晓得凤震登基,南梁自然会投桃报李,所以他首先要把幹不思弄倒,功劳才能归于自己。
幹不思和曹铮被指挥得团团转,胜负均在温凌掌握,正是因为作为正统的皇帝官家凤震,在其间亲自作间,向温凌透露消息,又指挥曹铮奔命,曹铮不过是棋子而已。
他脊背发寒。
原来只以为凤震靠吹牛皮来赢得人心,是个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的家伙,现在突然发现这个人的阴险果然如凤栖所说,而且是卖国求荣,阴险得毫无底线。
高云桐胸口起伏了半晌,方切齿道:“他若有一分是肯为国筹谋的,我都不至于恨到如此!”
紧握的拳头都颤抖了:“河东河北,盼望王师的百姓有多少!数万义军、十万并州军,还心心念念为他而战!”
“嘉树!”周蓼声音不高,却很严厉,“忍住!天大的气,现在也要忍住!你在汴梁!在他眼皮子底下!”
高云桐深深地吸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蓼目中莹莹,却很坚毅,嘴角一直带着嘲谑的笑:“我与大王深谈过,他迟早是被逼退位一条路,没有第二条。既然如此,尽早禅位给他三哥,让他心满意足去,是他唯一自保的法子。和谈投降,不是九大王亲自签下的文书,他对社稷的罪过就没有那么大;及早抽身,三大王也无法进一步嫁祸给他。”
“但是手中没有丝毫权柄,不危险么?”高云桐问。
周蓼张嘴犹豫了片刻,说:“我只庆幸,我家大王之前没有做下对不起社稷百姓的事,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大过。如今这位官家虽想要他的命,但做哥哥的无辜杀弟,也是怕千秋万代的言论的。只能赌一把,赌官家还想要点名声,也赌他看不起兄弟的懦弱无能,不把他当做威胁。”
周蓼的分析有理有据,但高云桐还想到了一层,很久很久才说:“大王禅位,或可自保,但凤震嫁祸无人,和议就要僵持,或者,他主战的意思就没办法坚持下去了……唯有一个办法……”
他抬头看了看周蓼,周蓼皱眉,还没想明白。
他只能很努力地把想法说了出来,说得断断续续,不似他平日里流珠泻玉般的侃侃:“如果死战不赢,就只能签城下之盟,下罪己诏说点什么‘朕不忍社稷宗庙,更不忍百姓涂炭,唯有作此罪人,泣告天地’……”
他咬着牙笑起来。
不敢久谈,高云桐很快抱着几匹丝缎从王妃正屋出来,依然由领他进门的丫鬟送出去。
再见到晋王凤霈,他叉手道:“九大王见恕,旅次奔波辛劳,想早些回行馆休息,今日赐宴卑职愧领了,但伎乐就求免了。”
凤霈自然明白,点点头说:“如此,以后再一起听曲吧。高将军是词坛高手,若有玉田新声,还望赐作一二。”
晚宴后天空星辰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