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也没耽误吗?练气筑基,哪一项都没比二哥你慢,读书研学的本事更是遥遥领先!所以那群庸人何德何能作我先生?嗯,给九妹她们开蒙倒是蛮相称的。”
“行了,废话少说,又想来做什么?不会又是为了那个小姑娘吧?”
“二哥英明,正是为了她来的,怎么样,还活着吗?”
“她的死活,不该成为你关注的重点。”
“那没办法,自打那年见了她开膛破肚的模样,我到现在都偶尔会做自己惨死分尸的噩梦,像什么北境特产的杂碎锅、盐卤内脏之类,更是完全都碰不得。总之,知道她活着,我才能心里舒坦一点,念头通达一点。”
“那好,她还活着,你可以滚了。”
“别啊,难得我能过来找二哥玩,就这么急着赶我走?那下次大姐给你相亲的时候,我就全力推荐繁城显贵中,那些体重千金的大家闺秀。”
“我让你滚去那边,看完了就再滚!”
“哈哈,谢啦!”
……
“二哥,我又来找你玩啦。”
“找我也没用……那女子,我已经尽力了。”
“嗯我知道,培养断指死士的法子,本也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正经功法。温养邪刃更是十死无生之道,何况她先天其实不足,当初是实在没得选,才把她的肚子剖开植入邪刃……然后仪式还多少受了我的惊扰,出现了些微残破,自然极大缩短了使用寿命。”
“邪刃之事,与你无关。”
“得了吧二哥,这几年我早把当初的事研究透彻了,你再怎么说谎安慰我,我听了也不会舒坦。”
“那你就,节哀顺变吧。我可以让你再见她最后一面,但你应该用不到那么矫情吧?”
“嗯我知道,那孩子虽然是我心结,但不能是我一生的心结,早晚我都要放下的。不过,我这次来,却不是为了简单的放下,我有个好主意。”
“……你从来都没有过好主意。”
“这次是真的!二哥,这几年我以养兵之术修行入道,钻研颇有所得,这一点你认吧?”“……嗯,就连繁城学究们,也认可你的才华。你之前对家族培养死士的办法提出了诸多建议,我也大多都采纳了。但她的事,实在非人力能及。当然,或许有朝一日,我们的仙术水平极大发展,即便用凡人的手段也能为其逆天改命,但那恐怕要在百年,数百年之后了。你现在越是执着,越容易钻进死胡同里。”
“哎呀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也时常自省,就不劳二哥你这学术庸人给我讲经了。我这次是真的有了一个好的想法。你看,这邪刃之所以要寄生在人体内,是因为其索取无度,同时本体又脆弱不堪,必须由人体予以补完,对吧?那如果我们将那邪刃的宿主,也视为一种邪刃,又会如何呢?那个孩子,若能给她匹配一副刀鞘,她不就能活下来了吗?”
“说的不错,但纯粹是异想天开,活人与邪刃差异何其巨大,你凭什么能找到所谓刀鞘?或者说,你想说的刀鞘,究竟是什么?”
“就是我。”
“滚!”
“哈哈,二哥,我不是在说笑话,我是认真的。其实道理很简单,她的所谓先天不足,并非肉身资质不足,相反,她的各项素质几乎都是超标的。毕竟,养刃之法创立于数百年前,那时候的人均体质远不能与今日相比。所以如今这两亿新恒人中,很容易就能找到体质达标甚至超标的种子。出问题的在于精神层面,她的意志存在一个巨大的缺口,就和我一般,无论如何修行、温养,总是会被噩梦惊醒,以至于神识不得圆满。而现在,我有办法补上那个缺口,我要把她提拔为贴身的死士,与她朝夕相处,用我身为人的温度去温养她。而这其实也是杨家人应尽的义务。”
“……”
“毕竟……二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的缺口是怎么来的。当初青旗军为了找到足质足量的孤儿去做死士种子,没少作人为加速的勾当。那孩子的全家人,都是在她眼前死掉的,而那件事无论事后如何洗脑,她都忘不掉。再后来这些年,她在死士营中接受的训练更是断绝人情之道,而此道非但没有能弥补缺口,反而令其不断膨胀。所以现在,我愿意作她的家人,为她补上缺口。同时,也是补上我自己的缺口。”
“……”
“二哥,这些理想化和主观化的说辞,我知道你不想听也听不进。所以接下来,我就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绝不是在异想天开或者一厢情愿,此事我已布局多年,更认真做过上百次推演,最近甚至还偷偷借了牵星之力……”
“你?!”
“别急着打断我,之后我自会去领军法。但现在听我说话,我以自身为鞘,温养那个孩子,至少有九成把握能让她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而且!听好了,而且!一旦我的法子成了,那这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法子了,明白吗?青旗军就再也不需要四处去‘搜刮’那些体质完美契合的孤儿了,哪怕有那么一两处两三处乃至七八处残缺,都可以通过另一副刀鞘予以补完!届时青旗军中的邪刃数量就能十倍翻增!这么好的办法,没有道理不用啊!”
“……也不必用在你身上。”
“那用在谁身上?除我之外,还有谁能对此法钻研如此深入,与此法有如此机缘?还有谁能借此机会将此法彻底完善,成为足以普及泛用之道?仙术的发展诚然要建立在文明整体进步的基础上,但也绝不能轻视少数天才的突破推动作用。而我就是那个天才!没了我,后面可能还要再过百年才能有人做出同样的研究成果。”
“但是现在根本没必要……”
“啊我知道,现在咱们杨家得势,几乎取甘家而代之。但居安思危可是从先祖时候就传下来的家训。大姐现在越是显赫,也就意味着脚下暗流越是涌动。新恒十八郡,至少有三分之二是不服杨家的,所以咱们就该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有朝一日天下反,咱们杨家儿郎至少要能一个打两个。而青旗邪刃,很可能就能让杨家人少流很多血。”
“……算了,你小子这些年从来也没听过我的话。当年没拦住你闯禁地,也是我的责任。如今既然你确有把握,那就去做吧。真出了什么事,大姐那边,我会去说的。”
“多谢二哥,不过,此事还有些细节需要二哥再帮帮忙,我不想让她知道此事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所以,还请二哥配合我,设计一个巧合,让她刚巧被分配到我手下,而我则刚巧相中了她的本事……”
“那孩子虽然神识有缺但直觉却特别敏锐,你的算计,在朝夕相处之下,未必能瞒得过她。”
“呵,我假装瞒,她自然会假装看不破。这又不是什么言情童话里的郎才女貌故事,不过是两个伤号抱团取暖罢了。总之,事情就拜托二哥你了!”
“等等,最后,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
“放心,下次大姐再给你说亲,我绝对只从蜂腰肥臀的女郎里给你……”
“杨五逸!此事你不要想着蒙混过去,你不答应我,我现在就让那小姑娘去南丰郡杀丰国公!”
“……行,二哥,我答应你就是。”
“听好,我可以允许你去作那姑娘的刀鞘,但从今以后,你绝不可令邪刃出鞘,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哪怕我本就必死无疑?”
“哪怕你本就必死无疑!邪刃出鞘,则刀鞘必形神俱灭,那是比死更恐怖惨烈千百倍的下场,我……不想看到你堕进去。”
“……好吧,二哥,我答应你,日后绝不让邪刃出鞘,只和那姑娘过上和和美美,没羞没臊的生活,君子一诺千金,我说话还从没不作数过,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
“二哥,抱歉啦,我这辈子都不曾骗过你,但那只是因为,我一定会对你说一个谎,而我要你对它深信不疑。那天,我以牵星大衍术印证自己的养刃法时,侥幸得到了星光的启迪。星星说,我的养刃法一定可以成功,但是,如果我决定以自身为鞘温养那个女孩,就一定会在某一天令邪刃出鞘。”
“我觉得出鞘便出鞘吧,也没什么不好。死士养刃法是一条不能回头的死路,阿曼即便一生不令邪刃出鞘,也没有几年好活了,她死时尸身和元神都会被邪刃吞噬,也就是所谓的形神俱灭。那么,与其让她一个人上路,还不如结伴而行……这些年,被温养的又何止是她?所以,就让我死得像个烈士,像个杨家人吧。”
……
细碎的对话声到此为止,而王洛眼前的刀光也逐渐熄灭。
杨五逸倾尽全力的一击,并没有伤到他,甚至没有能够触及到他。
在刀光及体前,黎奉仙已毅然决然地挡在了王洛身前。
足以斩杀合体的邪刃,被黎奉仙以血肉之躯阻拦,消化,最终无奈消散。而黎奉仙只是口吐鲜血,面色灰败,甚至没有性命之忧。
在阿曼死后,杨五逸接手邪刃的那短短时间里,这位星军主帅总算重新掌握了两营将士的军权,而后将上千人的性命集合手中,化作盾牌去挡杨五逸的邪刃。
侥幸,是成了。
第504章 败
侥幸功成,以两营星军之力化解掉邪刃锋芒的黎奉仙,脸上并没有洋溢出半分喜意,反而随着时间在寂静中点滴流逝,变得更加灰败颓丧。一时间,竟仿佛是重伤不治的将死之人。
虽然乍看上去,他赌赢了一把关乎生死的赌局,救驾成功……但是,早在阿曼刀光暴起的那一刻,黎奉仙就知道自己已经全盘皆输了,之后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竭力挽回损失。
杨五逸和阿曼是在他所掌控的营盘中暴起伤人的,无论他如何辩解称杨五逸的金令和断指死士的邪刃是任何人也无法全盘掌控的变量……他身为本地主帅,未来的新恒皇帝,让顶头上司涉险,一个护卫不利的罪名是逃不脱的。
何况在阿曼刀光暴起时,还是王洛主动出手救的他,若没有王洛以仙盟至宝为他挡下了最为锐利的第一刀,他现在早就魂飞魄散,与阿曼一般化为燃尽的灰尘了。
至于之后杨五逸斩向王洛的那一刀,反而……无关痛痒。虽然那道刀光看来决绝而凄美,但杨五逸终归不是断指死士,这种死士的养刃法,他用起来并不熟练,更无丝毫惊艳之处,虽是两刃叠加,但威力其实还不如阿曼的第一刀。与其说他在绝境尝试挣扎翻盘,不如说,他只是在拥抱着逝者的余温,慨然赴死。
那一刀,即便没有黎奉仙去挡,王洛也自有办法能安然无恙……但是,黎奉仙看的分明,在杨五逸道出遗言,斩出邪刃的那一刻,王洛其实明明可以作出反应,或者远遁躲闪、或者先发制人压下刀光,但他却偏偏不作任何反应,仿佛是要故意以肉身试刀。
而这一幕落在黎奉仙眼中,其实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不,指示。
挽回不利的唯一机会就在这里了,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刀,偿还救命之恩,挣一份救驾之功,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这就是王洛在那个刹那间,给黎奉仙的指示。
黎奉仙根本别无选择。
而别无选择,是他最为憎恶的命运。他一生不择手段地挣扎向上,为的就是在每一个岔路前都能有一点自主抉择的空间……从仙盟使者口中讨来的皇帝的承诺,本是梦想成真的最好机会——即便新恒的皇帝在日后注定只是听命于仙盟的傀儡皇帝,但只要他这前线皇帝能充分证明自己的本事和价值,那么在明州土地上,傀儡皇帝也可以是自主的皇帝。
但现在随着杨五逸的金令以及阿曼的邪刃交相闪耀,他的皇帝之梦已接近破碎。他并没能证明自己的本事,在王洛面前他犯下了大错,即便事后竭力弥补,也已无济于事。可以想见,即便之后的一切都一帆风顺,太后逆党倒台,仙盟在明州立下定荒基石……他这新恒皇帝身边,也必然要多出重重桎梏,每一个关节都会多出操控的丝线。
不过,最让黎奉仙感到颓丧的并非皇帝之梦的褪色。说到底,即便日后真的只是傀儡皇帝,对他而言也完全可以接受——皇帝再不自由,难道还能比边郡将军更不自由?他生性贪婪,事事都想要利益最大化,但在漫长的人生里,功德圆满者少,差强人意者多。取其上者得其中,这才是黎奉仙的真实信条。
所以,令他颓丧乃至绝望的,并非是这些前程利益上的损失。
而是宿敌在眼前含笑而逝。
是的,他看的很清楚,杨五逸在耗尽生机,斩出邪刃的那一刻,脸上是带着笑的。
明明他失去了爱人和自己的性命……明明他牺牲一切斩出的一刀注定无果,但他却依然笑得像是人生圆满的赢家。
杨五逸的确有理由笑,他虽然终归没能战胜仙盟的使者,却赢了黎奉仙,赢得彻彻底底,再不会给对方翻盘的机会。
换做是黎奉仙也会笑,放声大笑。
两人结怨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黎奉仙这睚眦必报之人的记忆都有些许模糊不清。
那时,他还是個意气飞扬的年轻文官,发于微末,却官路亨通,几乎是踏上官途的那一刻,他就走过了许多老吏百多年也不曾走过的路。
那是个百舸争流、少年意气的美好时代,先帝励精图治,一扫旧日沉疴,向天下英杰敞开了上升之门。朝廷一切唯才是举,一时间不知多少青年才俊一朝得道,就此飞黄腾达。
但那同样是个优胜劣汰,赢家通吃的残酷时代,先帝喜欢人才,喜欢竞争中的赢家,但也只喜欢赢家。
那个时代,飞黄腾达的唯有赢家,输家往往一无所有——哪怕他们却有不俗的本事,但只要输了,就不再被皇帝看在眼里。
所以,怕输的人,可以选择适可而止,落袋为安。但若不甘罢手,仍贪恋更多,那就必须继续参与竞争,继续赢下去,赢到身边再没有任何竞争者为止……那个时候的朝廷,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养蛊皿。
而黎奉仙,则是一条气势如虹,志在称王的蛊虫,他从无名之地一路赢到繁城,赢到面圣,赢到手握文官之路最佳的起点……一时间,只觉天下英豪不过如此。在文人的学术圈里,他未必是最惊才绝艳的一个,却一定可以成为赢得最多的那一个。
直到他遇到了来自北郡卫国公府的杨五逸。
那一次,他看走了眼,败得几乎毫无挣扎之能。对方仿佛是他命中克星,他的一切阴谋算计都逃不过对方的眼——当然,杨五逸的心思,黎奉仙同样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但在双方明牌对局的时候,出身豪门的杨五逸永远比他多几张底牌。
那次惨败,让黎奉仙的文官之路就此断绝,不单被逐出了繁城,失去了皇帝的青睐,甚至连在外郡的仕途也屡屡受挫。他的面前总会出现一些粗鄙囊膪的对手,除却出身优渥几乎一无是处,若在繁城官场,他略施小计就能让这些金玉其外的豪门之后原形毕露。
但偏偏他已不在繁城,而繁城之外,偌大新恒,有太多太多皇帝的威光不及的阴暗角落。在那些角落里,“能力以外的凭仗为零”只是个笑话。
从如梦似幻的繁城才俊,转眼间跌落至此,黎奉仙并不觉得这是失败者的常态,更不觉得自己的失败是巧合。那看似顺理成章的贬谪调令背后,分明有着卫国公府的影子。而那个影子,也分明是杨五逸故意留给他看。
当然,直至今日,这些事情也只是停留于猜测,黎奉仙手中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且从理性的角度思考,更是难以说得通——他和杨五逸虽然结怨,却并非死仇。对方堂堂杨家人,有什么必要如此记恨一个出身微末的手下败将?
但黎奉仙却对此坚信不疑,而坚信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杨五逸很清楚,只要给黎奉仙任何一点机会,他都会卷土重来。
事实上,黎奉仙也的确卷土重来了,他投笔从戎,而后以卓著的军功再一次回到了繁城,并得到了先帝的无比青睐——先帝很少关注那些失败过的人,但是失败过却能凭借一己之力挣扎回他的视野的人,往往又能得到加倍的青睐。
于是黎奉仙再一次踌躇满志,以为终于能够复仇雪恨。但是,他的人生道路却再一次迎来了急转直下。就在他准备于先帝面前大展宏图之时,先帝却莫名退位,遗诏竟是令太后垂帘听政!
于是,最适合黎奉仙发挥的竞争环境一夜间不复存在,掌控朝堂之人是杨家人,是杨五逸奉之如母的长姐。而那位太后的治国方针则是求稳。
先帝轰轰烈烈整治国家数十年,也的确到了稳字当头的时候,太后的选择没有丝毫欠妥之处,但对于根基尚且不足的黎奉仙而言,这种国策的转变却堪称致命。而雪上加霜的是,那个在文官路上一骑绝尘的杨五逸,居然也在此时弃了文职,转而从军,和黎奉仙构成了最为直接乃至惨烈的竞争关系!
也是在那一刻,黎奉仙彻底确信了自己多年来的猜想——杨五逸是真的在刻意针对打压他。而打压的理由,除了忌惮畏惧,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激励他上进吧?!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黎奉仙当时的处境已近乎绝望。没有了青睐他的皇帝,他一个缺乏根基的青年将军在繁城本就摇摇欲坠,而他的宿敌却偏偏如跗骨之疽一般贴到了脸上来!但黎奉仙却仍不失斗志,杨五逸越是针对打压,他反而越觉得自己有绝境翻盘的可能。
于是他一方面退出了和杨五逸的直接竞争,另一方面则大胆地选择了去争一个冷僻的东都统领之位,只要事情能成,他就有亡命一搏的机会。而那个亡命之法实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以至于一时间竟真的没有人与之相争。
毕竟东都统领一职虽表面光鲜,却几乎没有实际军权,纯粹是繁城的仪仗队。去东都任职,几乎等于提早养老……争夺这个位置,得罪的不过是一些早有养老之意的老东西,黎奉仙并不怎么畏惧。何况以黎奉仙的一贯作风,若真的圆滑处世,不得罪任何人,反而显得奇怪!
但结果却是连这样一条不可思议的邪门歪道,都被杨五逸一眼看破,并早早堵死……再之后,黎奉仙便被踢出繁城,困在桑郡,数十年不得而出,几乎意气沦丧。